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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书家退步之思——以胡紫桂的书法为例

2020-01-03 15:23:44 来源:雅风传习作者:长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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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我观察,凡能领当代书坛一时风骚的书家或印人,在走过一个个人创作的高峰期后,可以“更上层楼”者少之又少,能守住其“高峰期”基本创作水准的人已在少数,而当代书坛绝大多数的“风骚人物”大抵会在高峰之后,渐次走向低谷。令人惋惜的是,属于当代书坛“风骚人物”的书家们只要走进了低谷,几乎没有再重返高峰的机会了,书法艺术创作淘汰率的残酷,由此可见一斑。

  偶然在微信朋友圈,获观20年前我最为尊敬之两位书坛前辈的新作,两位前辈同为浙江书家,一为卢乐群先生,一为赵雁君先生。他们二人的这两件作品系参加全国第12届书法展的作品,此可目为两人的“用意”之作,非是一般日常应酬类的作品,故而以此作为例证当有一定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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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乐群书法新作

  卢先生是新时期“书法热”大潮中崛起的第一代书家,他的书法创作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达到了高峰,他将晚明诸家的书风同吴昌硕行书进行“嫁接”,写得气势动人,如利剑寄于鞘中,锐气不泄,曾留给我难以磨灭的印象。赵先生曾是年轻一代书家中的翘楚,他可能是同代书家中获奖最多的书家之一,他在80、90年代于各种书法国展中的获奖作品,早已成为我们那一代书法学子中的永恒记忆,他曾经作为年轻一代书家中的杰出代表,当选为全国中青年书法展的评委,这更使得他书名更盛,海内共仰!30年的光阴,弹指一挥间,当我们今天再次拜读当代书坛昔年两位风骚人物的新作,不由会生出“美人迟暮”的慨叹!果然是:“艺也沧海桑田,苟非大贤,便成云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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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雁君书法新作

  前几天,徐正濂老师携当年一起追随他学篆刻的弟子们在安徽淮北举办雅集展,徐老师在这个雅集展的前言中尝言:

  “艺术创作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话年轻时候常听也常说,但大体上是为赋新词强说愁,并无真实的感受。因为你程度浅,要退也退不到哪里去。人过六十以后,这种感觉这种威胁才真实起来。进步已经不容易,眼看着年轻的作者、新鲜的思潮一波波的冲击,不由不感叹老了落后了。如果侥幸能活到八十后,如果侥幸捧场的人多了,也许又会自鸣得意,真以为自己人书俱老了。但我此时此刻很明白,真有那么一天,八成那是糊涂了。真正衰年变法、夕照辉煌的大师固然有,但概率极低。即使吴昌硕、齐白石是榜样,他们也不是八十以后再开始发力的。所以,对于中国式书法篆刻的作者来说,也许五十到七十岁才是关键时刻。有人说,六十岁是道坎,闯得过就过了,闯不过就完了。未尝没有道理。”(引自徐正濂《六十岁是道坎》)

  徐老师以上所语实在、透彻、深刻!是过来人的“箴语”,从事传统艺术创作的人都来读一读,只要自己的思想、思考还未彻底麻木,相信都会有所触动和深思。徐老师说,“六十岁是艺徒们的一道坎”,其实这句话这么来说更加准确,即:凡攻艺之人从30岁始就有“坎”的存在了,此后每隔十年均有一道“坎”,艺徒们在30岁后,于十年一遇的“坎”中,能跨过者,艺术生命会再延续十年,不能跨过者,艺术生命则结束于这个“坎”中。作为70后的一代的书家,很快就要面对“五十岁是一道坎”的挑战了,书法家50岁的“坎”未必有“六十岁是一道坎”那么重要,但能否跨过,却未必乐观。湖南书家胡紫桂,是我的老同学,我在读到他近时的书法新作时,就会生出他能否跨过书家“五十岁之坎”的疑问?

  对于胡紫桂的学书脉络,我非常熟悉,不夸张地说,他对于书法传统经典书风的把握、驾驭能力,远远高出同龄书家一头地。也就是说,胡紫桂作书的“手头功夫”,是绝大多数书家难以企及的,这得自于他专业书法艺术训练的背景,也得自于他天生对于书法存一种特殊的敏感,甚至还可以评价,他就是天生一副写字的“好肌肉”,他人苦学三年不能得万一的笔致,他有落笔即是的本事,学书“天赋无价”的理论,在他的身上得到充分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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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紫桂书法新作

  学习书法,书写技术的完善和圆熟是一道重要关口,很多青年人写字在初始阶段写得很有“想法”、很有“才气”,结果写着写着就流于简单化、程式化了,最后被当代书坛无情淘汰。在很大程度上,这些年轻人就是因为写字过于相信个人对书法审美的特殊“敏感”了,而忽略了对书法书写技术“核心”之秘的深入探求和把握,这类青年书家的“创作”不过是毫无节度地“花钱”,没有从经典书风处“进项”(存钱),只有支出和挥霍,越写越空是注定的宿命。与上述这类书家不同,胡紫桂作书自始至终,都能够在书写技术上不断地完善、强化,力求得一种迥于常人的精熟,以至于他在搦管挥运之际,把笔行走的笔锋宛如射箭,箭箭都能命中靶心。当书写技巧达到精熟时,与之隔壁的邻居就是“烂熟”,书法写到“烂熟”时,就不值得恭喜了,盖“烂熟”隔壁的邻居就是“俗气”也。如现代上海书家任政先生的作品,他无论写各种书体,即便是写跌宕有致的行草书也见不出节奏,字字圆润、字字光滑,“一溜烟”地写开来,仿佛溜冰,满纸的惯性思维,其字秀媚有余,更多的是轻滑和浮靡了,这显见落入了俗套。由此乃知,作书在技术上无懈可击,游刃有余固然难能,但当书写技术已然“熟透”之时,也就没有书之味道的存留了。胡紫桂新近的书作无疑已葆有书写技术流于“烂熟”的倾向,如他的这件“曹操《观沧海》”草书作品,就是炫技太过而过犹不及了,这件草书也许顷刻即成,龙蛇驰走的点画可能又会引来观者的无数喝彩。可是在我看来,这件草书作品没有感觉、没有感情、没有韵味、没有神气,全在一种套路之内,而整体气息上隐隐然溢出一许并不易察觉的“浊气”(实际上已近于“江湖气”)。这显然是其书写技术太过娴熟造成的失陋,比如这件作品中“曲线”用的太多、太滥了,通篇是圆转的曲线,加之行距的拥塞,以及故作老辣的颤笔,遂使作品中升腾起一缕浊气。赵宧光论书曰:“作字作绘,并有清浊雅俗之殊。出于笔头者清,出于笔根者浊。雅俗随分,端在于此,可以慎择。”以此语度之胡紫桂的新作,其新作是雅耶?俗耶?当已有答案矣。作书技术熟练如胡紫桂者,不妨尝试一下“熟而后生”的新路径,基于对“新路径”的完全生疏,个人既有的熟练书写技术就无从发挥,书写过程就会放慢了下来,那种过度熟练所带来的“油腻感”会慢慢地涤荡殆尽,由此就进入到一个缓慢的学习探索阶段,既增益了自己笔下所缺失的营养,又对熟、俗、浊三者进行了有效的阻隔。研习书法,由生到熟并不容易,但由熟返生更加难能,“熟而后生”的书法好比一杯酽茶,初饮苦涩,再饮味甘,三饮回味无穷也。此拙见,未知紫桂兄以为如何?

  胡紫桂在我们的同学中,属于“进步”很快的那种人,这种“进步”当然是从世俗化的角度着眼。胡紫桂现在已经是湖南省书协的驻会副主席,各省书协的驻会副主席看起来好像没有省书协主席威武,实际上各省书协的驻会副主席才是实权人物,而今将胡紫桂目为全国书坛的一方诸侯毫不为过。当人居于高处,如当下作为湖南书坛实权派人物的胡紫桂,就很难再听见批评的声音了,他耳边更多是巴结、奉承、谄媚,逢迎、赞美、称誉的声音,人谓“高处不胜寒”,正指此也。中国人并不折服于真理,但绝对折服于权力、地位、金钱……我们看苏士澍把“杨凝式”写作“杨凝氏”,范迪安把“荣宝斋”写作“荣宝齐”……当这些刺目的笔误出现在这两位大家的笔下时,他们身边的人不会没有察觉,可是“领导”怎么会有错?我为“领导”纠错,岂非显示比领导还要高明?我既比“领导”还高明,那领导还会信任我、喜欢我吗?……这一类的想法是中国人内心深处通常会有的想法,我意今之胡紫桂身边也完全是这类人了,人到了身边人、亲近人都不敢、不能讲真话的地步,是一大悲哀,又是一大不幸。可以想象,卢乐群、赵雁君两位大家身边围绕的人,一定不乏书法创作的俊彦,假令有一人能做他们艺术上的“诤友”,对其完全退步的不成样子的书法创作,说上一句真心话,凭卢、赵二先生的书法功底、才华、修养,其书艺都不会写成今天如此可怕的程度。不是吗?胡紫桂今天坐在了湖南书坛实权派的宝座上,冷静比之陶醉更加重要,他能否迈过自己艺术生命五十岁的“坎”、六十岁的“坎”,庸俗、败坏的世风也许才是对他最大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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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紫桂书法新作

  那些当代书坛曾经风头最健的名家们,他们在书法创作上之所以早早地就结束了个人的艺术生命,每人的具体原因也许不尽相同。但当一个书家成名后,尤其是在书坛掌握了一定权力后,他们再也听不到一丁点儿批评意见了,这一点恐怕是他们共同拥有的一个症结。十九世纪60、70年代,俄罗斯文坛的车尔尼雪夫斯基、杜勃罗留波夫、涅克拉索夫等曾在一起编过《现代人》杂志,按照常理他们属于一个圈子里的人,应该互相抱团、互相提携,可是当涅克拉索夫写作不成功时,大家对他的批评毫不留情,一度使涅氏都想放弃诗歌创作了。而他写出成功作品时,车尔尼雪夫斯基等则会不吝赞誉,别林斯基更预言“涅氏将成为在文学史上发生影响的人”。可见,健康真实的艺术批评,实事求是的学术风气,在相当程度上推进了其时俄罗斯的文学发展。艺术批评是艺术创作的助推器,诚不妄之言也。

  巴金老人在晚年痛定思痛,他认为“文人最可贵的东西,就是对讲真话的坚持。如果不讲真话,不能反映社会的真实现状,那么文学就没有了生命力,文学家也就没有了存在的价值”。书法创作何尝不是如此,好作品,应该得到肯定;不好的作品,应该予以批评,如此才是有生命力和充满希望的书法。最后,愿以此语,与紫桂兄及各位书友们共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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